Snapshots
Frankly, I miss Paris.
By SelenaK
「這些是很棒的作品。」大衛貝利對琳達這麼說,七零年代中期,她正籌備出版她最好的一些攝影作品。她需要有人替她寫前言,或者一句放在書腰的推薦詞也好,而彼時貝利仍是世界上最出名的攝影師,所以她做好了聽他廢話的心理準備。他話語中的讚許意味讓她信心大增。他仔細看完她在艾比路錄音室為約翰與保羅拍攝的作品之後,抬起頭打量著她。
「當初我真的以為妳只是為了性。」他這樣說,而他並不是唯一這麼說的人,訪問過她的記者有一半以上都認為她是為了跟音樂人上床才從事攝影的。但聽到大衛貝利這樣問,還是令人啼笑皆非,畢竟這個人也睡過不少自己拍攝過的模特兒。她瞪大眼睛,這招是從保羅那邊學來的。
「喔大衛。」她裝出十足美國傻大妞的語氣。「我以為你也是一樣耶!」
大衛不得不贊同她,他笑了:「這就是這份工作的好處啊。」他又拿起她的另外一張照片。「幾乎跟我的作品一樣好。」她知道他在說哪一組照片,當然,她認為那組照片是她看過最棒的,但他的語氣仍有貶損她的意味,而她越來越不能忍受別人用高姿態對待她了。
大衛不得不贊同她,他笑了:「這就是這份工作的好處啊。」他又拿起她的另外一張照片。「幾乎跟我的作品一樣好。」她知道他在說哪一組照片,當然,她認為那組照片是她看過最棒的,但他的語氣仍有貶損她的意味,而她越來越不能忍受別人用高姿態對待她了。
「我的比你好。」琳達愉悅地回答,出於自尊和好奇心,貝利呆住了。
「是這樣嗎?」他吐出這幾個字,皺起眉頭來。她可不想錯失這個機會。
「你的照片很棒,」她說。「情緒強烈、充滿性衝擊,而且你捕捉到保羅很少被人看到的一面。你使用光線的技巧很棒。但是他們的姿勢很刻意,而且這些照片是由外人的角度拍下來的。他們的表現並不自然,他們也跟你保持距離。但我是由內捕捉他們的影像,我們之間並沒有隔閡,所以我的照片比較好。」
「是這樣嗎?」他吐出這幾個字,皺起眉頭來。她可不想錯失這個機會。
「你的照片很棒,」她說。「情緒強烈、充滿性衝擊,而且你捕捉到保羅很少被人看到的一面。你使用光線的技巧很棒。但是他們的姿勢很刻意,而且這些照片是由外人的角度拍下來的。他們的表現並不自然,他們也跟你保持距離。但我是由內捕捉他們的影像,我們之間並沒有隔閡,所以我的照片比較好。」
「這個,我可沒跟他們其中一個上床。」貝利惡狠狠地吐出這句話,顯然被惹惱了。她感覺自己贏了這場競爭,自己對於兩組照片的詮釋也精準無誤。她也記得保羅跟她說過大衛的事情,一開始大衛貝利只想拍約翰,所以她甜甜地回答:「你也不是沒嘗試過啊!」
這位攝影大師看起來就像要因為這句話氣沖沖的甩門離去,琳達這樣想,也許沒辦法獲得他的推薦了,但是她一點都不感到抱歉。還是有其他攝影師可以拜託,而且她也不期望這本書會大賣。
「那麼麥卡尼太太…你怎麼看待這一切?」貝利終於開口說話了,語氣平靜了下來,像是要設下陷阱讓她跳,他指著這些照片。「以做為一個局內人的角度來看,你是怎麼面對這一切的?」
那次拍攝對大衛貝利來一定是很頭痛的一次經驗,琳達做出結論,但她並沒有回答他。她可以分享某些事,但有些是她沒辦法分享的,她會帶著那些想法和情緒進墳墓。
除此之外,讓他繼續胡亂猜測要好玩的多了。
除此之外,讓他繼續胡亂猜測要好玩的多了。
II.
那是她跟孩子們說的其中一個故事,令人發噱,諷刺又可愛的小故事,無傷大雅的回憶片段。「在我認識爹地之前,我比較喜歡約翰。」女孩們都笑了。「約翰叔叔是我最喜歡的披頭。」
她第一次說這個故事時,說故事的對象並不是女兒或兒子。她第一次說這個故事,是因為她跟保羅正在跟約翰與他的新女友玫共進一次尷尬的晚餐。玫原本是約翰和洋子的助理,她還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麥卡尼一家,是把他們當成約翰的老朋友呢,還是前來刺探的敵人,或者是生意上的夥伴和友善的陌生人。她的目光不斷在他們之間逡巡,琳達為她感到難過,因為她清楚記得第一次跟約翰和保羅身處在同一空間的困惑感受。所以她分享這段軼事,想逗大家開心,而保羅,基於四年婚姻培養出的默契,接收到她的訊號,陪她演出這場戲,故意裝出憤怒大叫的樣子:「我上當了!離婚!離婚!」
大家都笑了,玫看起來鬆了一口氣,但約翰隔著眼鏡望著她,開口問:「那麼可愛的琳達(Lovely Linda, Paul's song)怎麼會改變心意了呢?」
大家都笑了,玫看起來鬆了一口氣,但約翰隔著眼鏡望著她,開口問:「那麼可愛的琳達(Lovely Linda, Paul's song)怎麼會改變心意了呢?」
她幾乎可以感受到他語氣中的刻意諷刺,但是她曾經承受來自他更糟糕的言語污辱,而且他聽起來是真的好奇,而非想要嘲笑他們,所以她把她的第一個回答吞回肚子裡。但他似乎有心電感應的能力,因為他替她回答了:「讓我猜猜,你發現我是個大混蛋?」
這是部分的原因,如果她想要挑釁的話,她會對他直言不諱,但這是保羅和約翰第二次在洛杉磯碰面,大家都還小心翼翼的。他們做了許多努力才能修補這段關係到這個程度,她不想破壞這一切。而且,如果真相真的確實存在的話,可要比這個原因要複雜許多許多。
這是部分的原因,如果她想要挑釁的話,她會對他直言不諱,但這是保羅和約翰第二次在洛杉磯碰面,大家都還小心翼翼的。他們做了許多努力才能修補這段關係到這個程度,她不想破壞這一切。而且,如果真相真的確實存在的話,可要比這個原因要複雜許多許多。
「不,我只是變成滾石的歌迷罷了。」她輕鬆地回答,讓大家又全都笑開了。
III.
琳達離開亞利桑那時,體重過重又心情沮喪,她的婚姻失敗了,大學學業沒完成,身邊又帶著一個孩子,她還不清楚她的生命目標為何,她只知道她不要父母期望中的那種生活。如果那時候有人問她世界上她最想與誰見面,她會毫不遲疑的回答「約翰藍儂」,不只是因為她喜歡披頭四,或者特別喜歡他的聲音,她當然喜歡,但主要的原因還是他似乎是如此聰明有智慧,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跟總是猶疑不定的自己不一樣,他不怕面對生命的不同可能性。最後她終於見到了他,但那時她已經相當清楚搖滾樂手形象和現實的落差,所以她不是全然無心理準備,而且那時的她身陷愛河,讓現實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讓一切都變得美麗。
不,她是在稍晚才感到幻滅。一開始她經歷了數個月漫長的磨合期,她見證了那些爭吵、那些冷戰。她用手撫摸保羅,感受到他的心靈的破碎如何同時撕扯他的身體。但她是在她哥哥約翰第一次見到約翰藍儂後才真實體會到這一切,做為保羅心目中披頭四經紀人的第一人選,他哥哥以合夥人身分代表他們的父親來到倫敦,看到他們面臨很多問題,她心裡其實是有些幸災樂禍的,因為約翰藍儂和她哥哥必然會有衝突。約翰是個好孩子,是父親心中的完美兒子,哈佛畢業的他,完全符合李伊斯曼的期望,跟她完全不同。他把跟披頭四見面當成考試,心中默記著:約翰藍儂,最有文學才情的披頭,具有與眾不同的幽默感,記得要提卡夫卡,記得聊起最喜歡的作品。她幾乎可以看見哥哥仔細準備好的筆記,但實際情況可要比想像中的還要更荒謬,衍生更多的誤會。會議結束後,她哥哥臉色死灰地對她說:「琳,告訴我他不是一直都那麼混蛋。」她想告訴他:「他不是總是這個樣子。」但她真的有理由相信這樣的話嗎?她能根據自己的經驗發言嗎?
琳達從來沒認真想過自己是猶太人這件事,一點點都沒仔細思考過,因為她是如此厭惡任何由人創造出來的宗教,而她父母從小就沒能逼她參與什麼儀式。但在兩個小時的會議內,約翰藍儂不斷的稱呼她哥哥為「艾布斯坦先生」(Mr.Epstein,琳達先人本姓剛好是Epstein,移民後才改為Eastman)和「禽獸」,甚至稱呼她為「美國猶太公主」,讓琳達好想直接在艾比路錄音室高唱Hava Nagila。這樣的惡意讓她憤怒,她跟洋子本來很少說話,但在這次災難之後,她們也進行了難得的對話。
琳達從來沒認真想過自己是猶太人這件事,一點點都沒仔細思考過,因為她是如此厭惡任何由人創造出來的宗教,而她父母從小就沒能逼她參與什麼儀式。但在兩個小時的會議內,約翰藍儂不斷的稱呼她哥哥為「艾布斯坦先生」(Mr.Epstein,琳達先人本姓剛好是Epstein,移民後才改為Eastman)和「禽獸」,甚至稱呼她為「美國猶太公主」,讓琳達好想直接在艾比路錄音室高唱Hava Nagila。這樣的惡意讓她憤怒,她跟洋子本來很少說話,但在這次災難之後,她們也進行了難得的對話。
「你哥哥不應該表現得好像我丈夫沒受過教育又愚蠢的樣子。」洋子說,像是在解釋給她聽。如果是在其它的情況下,琳達會覺得洋子願意理性解釋是件好事,但那時的她並不這樣想。
「你丈夫不應該表現得像個歧視猶太人的混帳。」
「這個嘛。」洋子冷冷地說「如果你想討論種族歧視的話,至少他沒叫你日本鬼子(Jap tart,Paul罵過洋子的話)。」
保羅還沒跟她說過這件事,但不難猜出洋子指的是什麼。我們得離開這裡,琳達想,因為她並不懷疑保羅曾經這樣罵洋子,也許這是約翰會用這種態度對她和她哥的原因。這個團體曾經有的美好都已經變成毒藥。
那天她沒有拍任何照片,她甚至想把那一天的事情從她記憶中抹除,但她辦不到。
保羅還沒跟她說過這件事,但不難猜出洋子指的是什麼。我們得離開這裡,琳達想,因為她並不懷疑保羅曾經這樣罵洋子,也許這是約翰會用這種態度對她和她哥的原因。這個團體曾經有的美好都已經變成毒藥。
那天她沒有拍任何照片,她甚至想把那一天的事情從她記憶中抹除,但她辦不到。
IV.
她保存的照片是在其他日子拍的,因為世事不會維持不變,深諳攝影的人會懂這一切。約翰的臉有變色龍的特質,讓他成為絕佳的拍攝對象。他不斷的重塑自己,她花了一些時間才了解為什麼他會有如此劇烈的轉變,讓他每次改變造型時看起來都像是不同的人,因為他不喜歡他自己,事實上,不只不喜歡,他可以說是討厭自己。如果她把保羅披頭出道初期的照片和她自己拍攝的比伯軍曹宣傳照,甚至更後期的照片放在一起,全部的照片看起來還是會像是同一個人。但約翰卻不是這樣。
在披頭四瀕臨崩解離析的那兩年間,以及整個七零年代,她見過各種面貌的約翰,快樂的、悲哀的、冷漠的、憂鬱的、悶悶不樂的、喜悅的、充滿期盼的他,但就只有那麼一次,她看見了平靜的他,也因為她總是相機不離手,所以她得以保存那一刻。那是在Cavendish,在比較快樂的日子拍下的照片,那天是約翰和保羅錄製約翰和洋子之歌的隔天,他們錄音時充滿了笑語和熱情,彷彿Get Back錄音期間的慘狀從未發生。那次錄音如此愉悅,讓洋子和約翰隔天又再度拜訪他們,約翰表示他想要看看錄音母帶的狀況如何。在她的照片中,他們坐在客廳的桌邊,約翰在一邊,洋子在另外一邊,兩個人都在寫些什麼,也許是歌詞,或者是詩,琳達已經記不得了,那天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如此和煦,保羅坐在琳達身後,在她拍照片時,彈奏著輕柔的旋律。在約翰的臉上感覺不到任何緊繃,他也不需要證明什麼,他完全沉浸在當下,心境全然祥和。
多年後,她和保羅一起翻看著舊照片時,又再度看見這張照片,她對此提出了一些看法,表示這似乎是約翰最美好的時刻。
「因為我不在照片裡啊。」保羅這樣回答。他的口吻像是在開玩笑,但她清楚他聲音中流露的苦澀和他眼神中的暗淡,她幾乎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酒氣,那幾個月的他,只想用酒精讓自己忘卻一切。但那不是她搖頭的原因,她是真的因為他始終不明白而感到驚訝,但是,一旦你太接近一件事物,你會無法清楚看見它,只能看到雜訊。「但你的確在照片裡。」琳達說。「真的,保羅,這是你的房子、你的房間。在那一刻他被你的一切所包圍,他在感受你的一切,你和洋子的一切。」
「妳也在那裏。」保羅說,然後她感覺到他充滿感激之情地抱緊自己。「你和我…我們所有人都在一起(You and me and we are all together)」他引用I am the walrus來轉變話題,因為保羅一直都認為用開玩笑和歌曲來表達出痛苦比較簡單。
V.
也許你要變成攝影師才能體會到包圍一個人的空間是有可能成為一個人的一部分的。琳達的私人空間在亞利桑納,在那裏她可以找到她自己,重新塑造她自己,遠離紐約,天地之間只有草原、紅土、陽光和無所不在的自由。保羅的私人空間在Cavendish,花園裡的玻璃帷幕冥想溫室,一樓到處掛滿了Magritte和孩子們的畫作,二樓則擺滿了樂器,被無法預料的光與影所包圍,這裡的牆與門阻隔了外在世界的侵略。之後在蘇格蘭的農場和Sussex的家是他們共享的空間,他們的和孩子們的。那些地方有琳達伊斯曼的回憶,自然也涵蓋了亞利桑納的她,但Cavendish則處處都是約翰的蹤跡,約翰沒來過蘇格蘭的農場,這也是為什麼在保羅帶她來蘇格蘭後她會如此快就愛上這裡的原因。
她不知道約翰的私人空間在哪裡,絕對不是Tittenhurst,那裏對琳達來說真的只像個拍片現場。也不是達科塔,那裏純白的牆壁和引人遐思的雅緻屬於洋子。不會是洛杉磯,那裏只有來去的樂手殘留的身影,玫想讓那裏成為永久的家卻徒勞無功。也許是利物浦吧,但琳達沒看過利物浦的約翰,所以正確答案是什麼她永遠猜不到。在他們停留洛杉磯期間,她問過約翰是否想念英國,試圖想找出他真正的歸屬之地,那個他心目中真正能代表他是誰的地方。
「其實我比較想念巴黎。」約翰這樣回答,她感覺到身邊的保羅身體僵硬了起來,隨即又放鬆。約翰的臉不像在開玩笑或嘲弄誰,事實上,他看起來相當認真且坦白,他沒戴眼鏡可能是原因之一吧。她壓抑住替他拍照的衝動,有時候你只能使用靈魂的相機,讓記憶去記錄這一切。
「我不知道你那麼喜歡巴黎。」玫天真的開口問。「那你知道嗎?」約翰轉頭問琳達,眼神中有一絲挑釁,他又把眼鏡戴回去了。保羅放在她背後的手,安撫著她。
「我看過一些照片。」琳達平靜的說,她的確看過,但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你知道妳看到的是什麼嗎?」
他的口氣的確尖銳,但彼時已非一九六九,她發現自己對約翰藍儂的感覺又推進到另外一個層次,從歌迷的崇拜到幻滅後的憤怒,現在她只為他感到難過。
「我知道。」她說「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照片有多珍貴,那些照片所捕捉的時刻,塑造了現在的我們,我們為此而珍惜那些時刻。但一旦它們變成照片,也代表,我們永遠,不可能再回到那一刻。我們只能保存那些相片,將那些時刻存放在我們的靈魂中,然後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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